暮寒千里

已爬墙

【All叶】梦里不知身是客

正文

(一)

滚水漂茶香,瑞脑金兽残烟袅。一方青玉案,四扇屏风,两个翠色琉璃盏。

陈夜辉端坐在案前,手在案下用力拧成了拳。

自己带来的大批人马全都拦在楼外不能进,只得孤身进楼,好半天却只叫来一个冰块似的侍女服侍,那君莫笑面都没露,该死,该死,刘皓叫自己办的事---

"陈大人,再发愣,茶可就冷了。"

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却仍空无一人。

不分雌雄,难辨老少的声音轻悠悠从屏风后乍然传出,陈夜辉唬的拿起茶杯往口里送,冷不防被烫了个燎泡。

讪然把茶杯放下,摊开手,才发觉手心已有冷汗,头脑却又开始恍惚。

——这里是嘉世国,兴欣楼。

出现不过半载,集珍器,暗纵横,权贵蛛网的中心。

也是,今日前陈夜辉绝不相信会到达的地方。

世事难料。


原垂手而立的白衣侍女上前细拨香灰,面前金黄的茶水映着自己的面容轻荡,沉香木的氤氲与茶香一起构成一个甜蜜的近乎倦怠的梦。

"这沉香产自关边宜州,自天狼入关,价格节节攀升。"

陈夜辉看着那一小方沉香被点燃,消逝,逐渐化为缭绕的烟,只觉君莫笑的声音也萦绕不断,如梦似幻。

"不过它并非至品,现在有传言一种香料,原料产于漓江浅滩,状如乌黑枯木,剖开取之精华加以凝练,其香闻之不似人间物,安神养心,若睡前焚之可免魔障入梦,贵如黄金,仍是供不应求。"

"岂不可笑,那漓江竟成了这等风月之物的谈资了,沙层下埋的将士尸骨不知寒否?那贵人们点的珍贵香料,怕不是那些沾染怨气的枯骨化成的吧?"

陈夜辉越听越不是滋味,忙打断道,"确实如此。陶公闻贵楼雅望,为表惜才之心,命我呈薄礼一二,略表亲近之意。"

说着将一物件呈上,乃是一羊脂白玉掐金嵌宝如意,流光溢彩,绝非凡品。

只听君莫笑笑道:"陶公好大手笔……不过,我为这银子痛心呀。这千两价物,本是可以省的。"

陈夜辉陪笑,"您若是喜欢,莫说区区千两,就是万两的物件,陶公也不吝惜。"

"君莫笑可谓名扬四海,英才人物。我闻蓝雨喻国主,轮回少城主,微草王都与您有所结交。能寻回蓝雨传国玉玺,微草至宝上的药材,若非有通天的手段,也是有极杰出的才智了。"

"凭手艺吃饭而已,陈大人过誉。"

甜香愈发浓郁了。

"陶公是爱才之人。那些文人贤士哪个不是以礼相待?而近却连召祸事……"陈夜辉舔舔唇,"君莫笑怕是听说了,月前我嘉世公主苏沐橙在往轮回途中不见了,这光天化日,岂不怪哉!"

"这轮回少城主也是奇怪,好好的车队放着,千里迢迢跑去雪山也不知干是何事。轮回也是灾祸不断呀,那前日您刚为轮回寻回传世之物,才几天,又发生了这种事,平白惹得两国有隙!不过,我听说,周少城主是收了蓝雨的一封信才走的。"

"当然这等坊间传闻不可深信,本来嘛,蓝雨与嘉世虽无旧怨但也并非友邦,怎会知晓他国事务如此清楚?就连行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也不可不令人生疑,想来许是有人从中作梗……"陈夜辉端起杯饮茶,不小心洒出些水。

"陈大人说笑了。"君莫笑淡淡地说。

沉寂。

陈夜辉觉那琉璃盏的光有些刺人。

"陈大人可知道,宣帝造的麒麟?传言其上秘密记着我朝珍宝及传国玉玺之地……"

"我为此事而来。"

"那仅仅为无稽之谈罢了。"

"此言差矣,"他端出一个匣子,打开。

"陶公近日已得一残片。"

"望君莫笑解之谜底,重谢。"



茶凉,香绝。

屏风撤去,一张年轻男子的白净面孔笼罩在阴影里,他微微皱着眉,陈夜辉早已走远了,他仍如一张工笔画般静止。

半晌。

他终于起身,唤道,

"来人,将此物送往蓝雨。"


文风突变……这是过渡章……下章文风会正常

 


【王叶】月亮与六便士(二)

行驶中的列车变道,播下的风雪变为绿叶,戈壁上长出雪绒花,白昼变为月光满地。

王杰希觉得,从叶修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的刹那开始,一切都不可避免的走向偏道。这样说或许并不确切,实际上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见命运列车鸣笛呼啸逼近,而他站在铁轨中央,火车带起的风擦过他的手臂,他的头发被气流弄乱,他眼睁睁地,无可奈何地等死,车头却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衣角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站起身来,随叶修穿过茫茫人流走向那个小店,这是开始,是终点。

是混乱,是理应。

混乱。

二十多年的岁月给他的阅历与教育似乎变的薄如白纸,他与一个陌生男人同桌,饮着他给他叫的酒,泰然自若。

"我是一个摄影师。"

叶修说。

王杰希发现叶修的摊开的双手,乍看如大理石一般光洁,指腹的皮肤却并不细腻,有着显而易见的生活的刻痕。

摄影师。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这个本在他生活中彻底无缘的角色竟多了几分吸引力。



王杰希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一个摄影师畅谈如此。

叶修这个人无疑的和他的照片一样有魅力,王杰希和叶修一起看他拍下的作品,那里有阳光,有鲜花,有蜜,有醉醺醺的夜晚,有坟墓,有毒瘤,有渣滓,有夜幕下的知更鸟。

仿佛魂飞天外,或许叶修的叙述实在引人入胜。当看到北欧船只甲板上腾涌的巨浪,他似乎嗅到了拂面而来的海腥气,他看到瑞典的小巷,缤纷的落叶铺地,身着红衣的白人女孩翩翩起舞,还有伊豆的舞女,梳着高高的发簪,鹅蛋脸,在樱花树下端坐,嫩粉与浓绿交织。

透过照片,借着叶修娓娓的话语,他恍惚,灵魂似乎早已辗转各地,与叶修一同在尼泊尔的圣庙中摘下一朵蓝莲花,在中世纪遗留下的教堂中看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数安放的圣经雕像。他感到不曾有过的悸动,灵魂飞上云端。

他放下照片,看着叶修的眼睛。


从那时起,他就真正的与叶修相伴。

他惊诧于叶修的能力。诚然,这个小镇除去商业化的边缘,仍保存着古朴安宁的原貌,可是这种宁静是有界限的,它很好保存的原因之一就是当地人地排外。叶修却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找出某条隐秘的小路,通向壮丽的美景。

有时他们在这依山傍水的小城中网般的小径上寻觅。他走在能够照出人影的石板路上,追随着叶修。准确的说,是追随他的影子,绸缎般的黑色在地上变换,扭动。这里确实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具南方特有的风韵。飞阁流丹,雕梁画栋。沉寂的午后,阳光如微尘般飘浮,片片落在街道上,树梢上,溪流中。盘旋,飘零。仿佛一切都浸在了暖融融的金黄的蜂蜜水里。

有的时候他们在街角的店外,搅动着混着冰的饮料。行人川流,这里临近天然与物质的分界线,有穿着摩登的女人,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香风,驾着墨镜,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击。有身着名族服饰的女孩,同样面容明丽,玉净花明的女子。叶修并不总在拍摄,他的神情闲适,与这一切是如此完美和谐。

王杰希有时觉得,他本身就比得上他胶卷里的所有。

事实上,这段时间王杰希偶尔会失眠,夜半突如其然的醒来,有冷汗,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那家公司,肩上沉甸甸压着数不清的任务,张口想唤同事。尔后潺潺的水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打开床头灯,躺在床上,适应了黑暗的眼受不了太过突然的刺激,眼前一片夹杂光块的黑。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居高临下地望。

他已经搬到了叶修推荐的新的住处,临河而建。他想起白天的时候与叶修一起在高处往下俯拍。河水是深色的,偶尔冒着气泡,有个比喻怎么说来着?---"像一锅煮沸的汤",有的地方可以望见水底的鹅卵石。

他慢慢的想着,大脑又开始混沌,他倒回床上,再次入眠。

一夜无梦。


不可思议。

理所应当。

似乎二十多年他都是这样生活,这样如同阳光下尘埃的生活。

若是以前,怕是疯了?

在某一个夜晚,是他到这里的第十五天,还是第二十天?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天晚上叶修把他叫出来,不由分说拽着他走向一条山路。他们拨开带着露水的边径上的草前行。有月亮,有手电筒,但是还是不好走。

王杰希走的有些磕磕绊绊,叶修始终在他前面,看样子对路途熟的很。爬了或许有近两个小时,叶修终于停住了,王杰希还在扯着草借力。

"老王,看!"

叶修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他猛一抬头——

视野骤然开阔,仿佛将缩小的精巧的模型猛地一下端到了面前,他望见星火燎落点缀,溪流丝带般蜿蜒,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爬了这么高。他嗅到了香气,不同于简单的山谷的气息,里面有竹林,有蝉鸣,有蛙声,有茉莉花的香气,有寻常百姓家的烟火味。

"很漂亮吧?"

叶修松开了他的手腕,他抬头,不知怎么,他觉得今晚的月亮大的惊人,亮的惊人,就像一滴眼泪挂在天幕上,烙进他的瞳孔里。

叶修在他面前微笑,头发被吹的有些乱,他的眼睛因愉悦而微微眯着,看上去格外孩子气。

他低头俯瞰脚下的风景,眼前一轮圆月却挥之不去。

手腕有些烫。

"我和你说,过几天我要走了,我要去……"

"我和你一起去。"

不假思索,他为自己的言语发愣,想了想,他要说点什么,头口而出的却是——

"把这轮月亮拍下来吧。"

 
 

我要好好学习了,以后只能月更啦。

顺便:我喜欢有人崔更~

【王叶】月亮与六便士

月亮与六便士

五月初的清晨,这个南方小镇总是静谧的,安详的,美的。精致的建筑与蜿蜒的水道在这里随处可见,灰砖砌起的墙蔓上苍翠的藤萝,王杰希听着自己踏在镜面般光滑的石板上哒哒的声响与淅沥的雨声应和,他走的飞快,只在身后留下积着水的脚印。

雨在追他,这不仅表现在他略湿了的外套,那缠绵的气味,旖旎的声丝也在无声地把他笼罩了,包围了,所见之处似有雾气大片大片的弥漫。他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无一不满满都是雨意。

踏上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拨过低垂的芭蕉叶,到了屋檐下,他把伞收了起来,抖落上面的水珠,侧过头先用目光向店里那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问好。

"大眼,早啊。"

年轻人用舌头把嘴里的烟从左边卷到右边,把不知盯着相机看了多久的眼睛移开,望向王杰西,打了个哈欠。

"要吃点什么?"



王杰希把外套披在椅子上,在同一桌坐下,这个时候店里的人并不多。不论是从墙上的风景照,播放的音乐,还是装点的葱茏花草来看,店里布置的很有品位。

等待的空隙,王杰希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尔后又迅速放下。他盯着散发着蓝光的屏幕,手指无意义地反复摩挲着,他的背挺的笔直。一时间他感到口干舌躁,疲倦与眩晕感涌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音乐声远去了,诡异的不真实感,仿佛他被卡在时空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他再看一眼纪录,彻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手机上最近的通话,是七天前。

如今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到三天前为止,是一场看来糟糕透顶的梦。


二十六岁的王杰希,似是命中有煞,霉运连连。

十二天前他还与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并无两样,为房子为事业上着朝五暮九的班,哪知转瞬间被辞离职,成了无业游民。

想着东山再起吧,十天前,在屋里沙发还没坐热,房东就把合同摊在了桌上,用意明确。

七天前,他拖着行李在大街上举目四望,相恋四年异地两年的女友打来电话,哭哭啼啼,泣不成声,言辞恳切,可中心大意就不那么温婉了。过后再打就打不通了,得,电话分手分的真是干脆利落。

打开搜索挑了看到的第一个地名,买了张机票买了张车票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到了目的地挑了个最近的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头还是晕的,摸摸心口,感觉还在飘忽,一激灵,哎,我的心呢?

没导游没攻略,那几天就是流连在各个酒馆,酒吧,从早呆到晚,用南方秀美景致下酒,回了旅店倒头就睡。

三天前。

他又走进一个酒吧,灯光昏暗,他的头昏昏沉沉的,一个女人走上来,低眉顺眼,烈焰红唇,满是风情,轻声细语问他是否独自一人,他刚要回答,有个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哎,小姐,我和他一起的,麻烦让个位。"

他侧过头,看见一双明澈的眼睛,灯火倒映在眉间,弓形的嘴唇微微翘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凉洁白。


"我叫叶修。"

女人走后,那男人自顾自点了根烟,王杰希这才发现他胸前垂着个大相机,看起来价格不菲。

"那女人是来钓人的,你要是答应了,你帐上肯定去了最少四位数。"

"为什么帮我?"王杰希问。

叶修突然抬起头笑了,他的笑容带着点狡黠,又有点慵懒,不知怎么,王杰希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他把一张照片放到王杰西面前。王杰希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他自己。

光中微尘沉浮,妖娆年纪的男女手中酒液荡漾,自己独自坐在吧台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影子拖长。

叶修又拿出了五六张照片。

"你当了我这么久的模特,怎么也要有点报酬吧?来,我和你说,这边的店也就是骗骗游客,我告诉你一个好地方……"

叶修站起来,灭了烟,微扬嘴角,像一只猫似的发出邀请。


"老王,发什么傻?"

菜已端上了桌。

叶修突然有点兴奋,给王杰希看相机,

"看看,我昨天照的。"

人群如织,往来熙攘,风把衣角扬起,吹开,人像一艘艘船在航行,影子缠绕交织,驶向不知明的远方。

"看,人像不像船?"

看他又要捣鼓相机,王杰希只好把它关掉,把筷子往叶修面前一放,说:

"好好吃饭。"

看着叶修嘀咕着拿起筷子,王杰希觉得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如果这是个梦。

叶修,就是这个梦里最奇妙的地方。




思来想去,其实我还是最中意这个脑洞~

我又要考试了,求评论,求动力!

考完又放几天,更那个古风的,现在对我来说考试等于放假……

ALL叶 梦里不知身是客

序章之间并无直接关系。指甲的梗出自一篇瑜亮文朱砂,这文很好看
所有地名全是胡说八道,莫当真,另外角作姓音同"绝"
那啥,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序 一•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诗经·秦风·无衣》


                                                          


初秋,明月,深山。

夜,极静,静的能听见露水滴落在草尖上的声音。而在这静夜中,两个男人却穿梭在夜色里。

弯蛾般的弦月高挂在树梢之上,群星嵌在软绒般的天幕之中。
月华满地,群星璀璨。
但他们脚下的路仍大多不是十分分明的,原因无他,只因这万顷林木连绵,高大茂密,莽莽苍苍,月光只能透过叶片的缝隙略洒在地上。

即便如此,两人仍一前一后走得飞快,前一个男人身形矫健,身着黑色劲装,如一只鸟在林间翻飞。他的动作是极轻的,极快的,下落时脚尖点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真是个怪人。角楚心想。

他是大约两个时辰前遇到这个男人的,彼时他与一同出行打猎的族人失散,全身只余了一把匕首,一张弓,几只箭。而祸不单行,他竟遇上了一匹狼。

就在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旮旯,那男人不知从哪出现,一箭射死了那匹狼。 尔后,这个似凭空冒出来的男人对他说:"带我去晞辰谷吧,我不认识路。"

这是个怪人。

这个男人手指修长,肌肤紧致细腻,骨节匀称,一双手美艳似好女,而他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犹胜飞将军李广;他一身黑色劲装一看绝非凡品,却穿着这精制到衣角的衣裳行走于荒岭僻壤之间;他说他不认识路,一路上却总走在角楚前面,只在一些岔路回头问话,顶顶奇怪的是 ……

他究竟是何来历?

此地堪称天险,不仅有漓江泱泱奔流,将中原一分为二,更是林深漭漭,藏着不知多少凶物异兽,甚至自己的族中未成年都被勒令不准深入,外人更鲜少来此。且地势险峻即被兵家重视,不到百里便有嘉世重军驻扎,前日嘉世大败霸图,还未修整完毕及被派往此地,而今天狼族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

角楚心中一紧,想都没想就上前问道:"你究竟是谁?要是是霸图什么的来的细作,我可不能听你的!"

男人突然停驻,漆黑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色,他还是没有说话,树叶沙沙作响,林间愈发萧瑟静寂,只闻虫鸣,鸟叫,风音。

角楚的手悄然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蓦地,男人弯下腰,掰了根草叼在嘴里,懒懒道:"呀,烟瘾犯了 ……"

角楚的手放下了,想想仍不甘愿,又劈头盖脸似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武功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 ……"

男人略略转过头来,角楚看见那根草在他嘴里一晃一晃的,随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摇摇欲坠。

男人说:"我是叶秋。"

角楚:"哈哈!"

男人:" ……"

角楚笑得肚子都痛了,弯着腰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朝男人嚷道:"哈哈哈!我说,你扯谎也不挑个好一点的名字,叶秋将军谁不知道?亏你还习得一手好武艺,斗神的名讳,就算那无知稚子,乡野村夫,何人不晓?他文武全才,一手枪法天下无敌 ……"

男人点头,"这话不假。"

"所以嘛,你要是在外这么说,保准不出一个时辰就被扔出来!哼,你肯定不是细作,哪有细作这么笨的 ……"

男人继续赶路。

角楚跟上,絮絮叨叨道:"你衣服这么漂亮,肯定不是一般人吧?你手一看就不是干过粗活的,恩,莫非,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离家出走的?"

"不对不对!你看起来有二十多了吧?偷跑什么?难道你是逃婚出来的?也说不通 ……"

男人道:"小朋友,告诉你个秘密。"

角楚:"恩?"

男人:"话太多的人,有一天会被树压住的。"

接下来一路角楚都在和男人搭话,埋头赶路,男人似有倦容,懒洋洋应几句,不知过了多久,角楚突然叫道:

"错了!晞辰谷不往这!咱们往回走吧!"

男人终于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应该是男孩或者少年,他只有十五六岁,身量还未长成,点漆般的瞳仁如小鹿一样机敏而狡黠。

男人说:

 "我知道的,其实,我要去的不是晞辰谷。刚刚我是骗你的,我要去的地方,是万魂崖。"

"啊,万魂崖!你干嘛不早说?!"角楚又惊又气。

"早告诉你 ……你就不会带路了呀。"

角楚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露出了狐狸一般狡黠的笑。








万魂崖。

西风千里嶙峋怪石

碧江万丈苍莽林深。

此地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兵家必争,不知经历多少大大小小战役,葬过多少名将,埋过多少马革裹尸都不能够的枯骨。每当秋日夜晚,万魂崖响无边哭寂鬼音,声极恸然,凄厉悲痛如万鬼齐哭,而凛冽又如金戈剑影,山人恐惧,以为无数将士亡魂无法超生,于葬身之地徘徊哭丧,故此得名。

只是愚人之见罢了。叶秋漫不经心地想。

自他说了那三个字,小孩不知怕成了什么样,又要强装镇定,那模样看的他想笑,不过他本来就不打算让那小孩和他一起到终点,就把他安置在一处安全山洞里。

万魂之墓没有,一无名之人衣冠冢倒是有一个。

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是真的。

叶秋登上山崖,顺着藤蔓爬下,山体下竟别有洞天,一处旷野,不生高大乔木,荆木遍地,葛藤蔹茎缠绕,无甚遮蔽,月光倾泻,亮如白昼。

千里人已归,君坟荒草寒。

他走到一处石壁前,随手按了几下,顷刻一阵响动,石门缓缓开启。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竟有一处密室!

叶秋点亮长明灯,如豆的灯火乱晃,灰尘席卷,他倚着墙站着,突然间开始咳嗽,咳出了一口痰。

黯淡的灯火照在地上:那竟是一口血。

他倒不以为意,咳完了就直愣愣向密室中走去,向其正中央一处小小石棺前行。

打开了。

棺中只是一把形态甚异的大伞。

叶秋拿出伞,转了转,走出密室,拿伞清了块空地,径直坐下。他随手扯了根藤玩了起来,还编起了花篮,很是无聊的样子。

"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我又来了这里啦。"

他突然空落落的说了这一句话,自然是无人应答,而说完这一句他又闭了嘴,再不出声。

一只渡鸦扑楞楞窜上了天,徒留一串哀鸣。月光愈发温柔惨白,地上好似镀了层白霜。

斗神挥舞却邪的手正忙着编那小姑娘的玩意儿,若这一幕给他那些同僚见了,必是要不可置信,惊异万分的。

大多人道嘉世名将,斗神叶秋乃一冷心冷肺之人,普通伦常世故似一派全不在意,有人说他视名利如坟前土,脚下泥;有人觉他性子冷淡不似常人,无风无雨;亦有人赞他是人是一撇一捺,脊梁骨须顶着天。

不论是赞是贬,他倒一概不放在心上。

编好了篮子,随手挂在一藤尖上,叶秋敲了敲地,似又觉得乏了,靠在一半人高木上,闭目养神。

起风了,那传说中的鬼音响起,响彻四谷,山人以为其是怨是泣,是英雄末路的悲歌与不甘,是败者眼中所见最后一抹的残阳。而此刻叶秋只觉这音是自亘古的战场蹒跚而来,踽踽而至,经岁月颠簸,染刀剑上的血珠,沾马蹄扬起的烟尘,带着将士们交锋时豪壮的怒吼,盘旋在这山谷,他不禁轻轻打起了拍子,低声应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的歌声并不动听,没有婉转的旋律,几乎只是平铺的低唱,但若有人静听,没有一个人会耻笑,他的歌声与那漫天鬼音融合,一齐袭卷过山冈,林深,河谷,带着这样一幅画面与情感掠过每一个或睡或醒的人的头顶:

战鼓四起,狼烟滚滚,金戈铿锵,一面残旗自猎猎风中翻滚,似顷刻就会掉落,带血的刀剑,疲倦的战马,弥漫的山烟,纵已看见对方高高昂起的旗帜,纵已满身伤痕,战士仍举起阵旗,响起嘹亮的号角,面对千军万马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

烽火连天七十里,四时歌悲响秋风,谁怕金戈铁马!

曲毕,叶秋突然嗤笑一声,捡起一根草又叼在嘴里,拍这身下的土地淡淡的说: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造杀孽太多的人,死了指甲是会变红的。"
"但是等我上了战场之后,我看到那样多的人,老人妇孺,战至最后一刻的将士,他们的尸体,指甲也是红色。"

"有人告诉我说,那些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将士,他们的指甲,鲜红就如同天边落日的彩霞,艳丽就如同刀剑上的血珠。"

鬼音已经渐渐小了,此刻显得冷寂异常,衬着叶秋的喃喃呓语,竟不似人间景象。无人应答,只有几声鸟鸣虫鸣猿鸣。

"不知道,你的指甲是什么颜色的,"

"你说,我死之后,我的指甲也会是这般诡异的鲜红么?"

" ……沐秋?"

叶秋攸的起身,月光将他的脸映得好似一块美玉,不论外表还是心性,他实在不像一个战功赫赫的将领,更像一个倘佯于江湖的侠士。

倒是有一点相似。

赤子之心。

他解下腰间的水袋,略盛了一些撒在了地上,不多的水沁进了地里,将土地浸湿。他缓缓地看着。

"我息一日尚在,天狼不能损我国人一分一毫;却邪一日尚不离手,天狼不能取我疆域寸草抔土;我叶秋一日帅印不离身,天狼休想越漓江一步!

此番慷慨陈辞叶秋的语气仍并无二致,因为他说的不是誓言,心有犹豫的人才会发誓,而他说的是一个事实。

随即,叶秋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拿着那把伞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朝未知的远方走去。

太阳升起的地方。











角楚醒了。
男人依旧不在,他揉揉眼睛走出洞口,天已微亮,天际线透出一丝遥远的白。

他看见男人立在山崖之上,四周环绕巍峨古翠群山,个人的渺小袒露无疑,他在这遥遥望去,只觉男人似与这群山相融,好似一幅画。

"喂。"他叫男人。

男人这才动了动,转过身,对他伸出手道:"我在等日出,要一起么?"

大清早吹冷风看什么日出……角楚心中排诽,但仍走到崖下,昂起头说:"等等!"

近乎垂直的山体并不好爬,尽管角楚自幼就随父辈奔走于崇山峻岭之间,仍是费了番功夫,极吃力,最后几步男人看不过眼,还搭了把手。

好容易上来了,他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对男人道,
"我以前可厉害了,这种山头不在话下,今天是没有睡好!"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转过头,示意角楚静等。

角楚只好闭上了嘴。

角楚之前是没有这样看过日出的,清晨的风微凉,鸟初鸣,静谧安详,他立了一会儿,几乎要昏昏睡去。突然,男人摇他:

"看!太阳出来了!"

角楚猛一抬头,霎时就被眼前之景摄取了心魄
"真美 ……"角楚不觉发痴,喃喃自语。

他放眼望去,东方既白,明霞漫天,一轮红日升上天际,于滚滚漓江水中喷薄而出,江水荡漾满江鲜红颜色,那光芒鲜丽之极,绚烂之极,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自心中喷涌。



"我上一次和人看日出,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我的朋友告诉我,一天有两个时候,太阳最亮。"

"一是日出东方,二是 ……它完全沉没之时。"

男人的声音平缓得近乎冷淡,于这高山猎猎风风中细微地几乎不可闻,但角楚就是听见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陡然一惊朝男人望去,只见——

他神情与初见并无二致,眼中却有奇异的神采,他的眼神像锋刀又像霜雪;他眼角狭长,好似曳了一笔墨,他的睫毛低垂,于眼睑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漆黑的瞳仁中星火寥落,飞霜凝雪,不知凝视着何方。太阳将他浅淡的指甲与薄薄的嘴唇映得鲜红如血。

他虚倚在那把奇怪的伞上,冷清的面部线条于光中成为剪影,风将他草草束起的头发与衣袍一同扬起,衣袍翻飞,发丝涌动如墨,线条冷洌,如古画中走下的名士,仗剑天涯。

好似这茫茫天地之间无我亦无它,唯此一轮灿烂红日与这一个未名之人。

角楚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他一生中,看过的,最美的太阳。



此时为嘉世征和元年九月。

距嘉世会陵之战败北,斗神叶秋兵败身死,不及半载。


岂曰无衣•完





私设伞哥尸骨无存,死亡原因后面会讲到

很美的太阳呢。。。我朋友说角楚小朋友是不是翔翔= =
角楚小朋友是一个npc啦,以后不会出现的。不过我觉得他可萌了(^ω^)
有隐喻哦等下章应该会更清楚些^ ^下章小周出场⊂((・⊥・))⊃

我好疑惑啊。平叶那篇随手写的,这篇是认真写的。感觉这篇文笔完爆平叶那篇啊,怎么那篇更受欢迎呢